华子谕

这世间万物皆非我所属,我亦无归处

  啊……怎么说呢,感觉有时候写东西真的非常吃力,只有依靠着短暂的灵感写出来的还看得过去,但是那一阵儿过去就完全是没办法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有时很想努力去改变这样的现状,一个人要想真的好好在作品里表达自己的思想,总是靠灵感才动笔明显是不可行的,但是又碍于是高三生临近没有时间,想做出改变却又没办法实施。

 所以总是很对不起笔下的角色,应该是更有灵气更有魅力的角色到最后慢慢写出来只能变成一滩死水的感觉真是太差劲了……

  或许在高考结束之前都不会再写了。或许我还能在四个多月后还给他们一个更加合适的属于他们自己的结局。

  真的是太抱歉了……唉……

【银博】 在月光坠落之前 1

  私设男博,背景是较为和平的泰拉大陆,就是想写点看着高兴的日常生活。


  

  此时此刻我正与我外遣任务的顶头上司共坐在同一张餐桌前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事情大概要追溯到一个月以前。

  作为泰拉大陆知名制药公司罗德岛的一名高层管理外加医疗部的一名研究人员,我在一个月之前被外派到隶属喀兰贸易公司的医疗分公司中进行技术交换学习以及完成罗德岛与喀兰贸易的合作任务。

  “希望你能承担得起大家对你的期盼。”

  凯尔希在告别时如是说。

  如果忽略她冷淡的语气以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会认为这是一句善意的忠告。不过稍加思索我就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句场面话,无非是要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至于为什么同为同事却又如此疏远,这件事则要在一年前的某一个阴天谈起——

  不过那个暂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局面要怎么妥善糊弄……不是,妥善处理好。

  “……你饿吗?”坐在我对面的菲林突然开口问我。

  “呃……好像有点。”我有些犹豫地回答。末了忍不住在内心狠狠嘲笑自己一番:有病啊?不赶快客套几句就走人,还打算留下来吃个便饭?

  对方沉默地走向厨房,冷静地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培根,一转身走近我的视线盲区,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情开始了这顿早饭的制作。

  我注视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满脑子都是昨晚缓慢律动着的肌肉精炼的腰身和在昏暗灯光下的细密的汗水,因此即使他现在穿着平日里一贯的白色衬衫,在此刻的我眼里也和全裸没太大区别。

  我和罗德岛的合作伙伴银灰上了床。

  这个令人尴尬不已的事实“轰”地一声在我脑子里炸开,我巴不得以头抢地好好让自己这个一碰了酒精就失去理智的大脑清醒清醒。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成定局。

  我深吸了一口气,仔细地梳理起来昨晚的事情经过,试图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出点可辩解的余地。

  昨晚原本是公司内部员工的饭局。说是员工,其实只有喀兰贸易高层的几位以及医疗部的研究人员,也就是为了表示合作一切顺利,研究成果有新进展的简单的庆功宴。

  可惜向来滴酒不沾的我作为罗德岛的代表,莫名其妙被灌了好几杯之后就晕得天旋地转,何止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看来我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性取向,糊里糊涂地和一个男人上了床。

  我怎么想也都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喝了太多的酒导致我色胆包天对这位喀兰贸易的总裁上下其手,最后引火烧身,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了肉体代价。

  我悲痛欲绝,愁得就差掩面痛哭。奈何刚刚做到掩面这一步,还没有酝酿好痛哭流涕的情绪,另外一位当事人已经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看见我的动作愣了一秒,随后沉默地放下盘子走回厨房。

  我赶紧把手放下来乖巧地坐在餐桌旁。不一会儿他就拿着刀叉和杯子,把冰箱里拿出来放置了一会儿的牛奶打开贴心地替我倒上,递刀叉时不忘将尖端一侧朝向自己,妥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小声地道了谢之后,抬头悄悄看了一眼银灰的表情。

  深邃的五官如同雕刻一样完美得不像话,俊朗中仍带着一位深谙谋略的商人和政治家惯有的锋芒,只是简单的动作也体现出贵族的沉稳和优雅,我小心翼翼地开始吃早餐,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慢慢放松下来。

  一边吃一边想,我究竟是积了什么德才睡到这种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过分激烈的心理活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并没有这种可能,但是他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我,我默默地咀嚼着的动作一下子紧张起来。好在这位贵族的老爷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并未多说什么。

  也亏得如此这一顿早餐可算是安稳地吃了下去。吃完之后我起身想着多少帮点忙也行,结果被果断地阻止并说:“坐着吧,我自己来就行。”

  于是我只好如坐针毡地待在位置上看他收起杯盘,放在厨房之后,再次面对难以启齿的现实。

  还是沉默。

  我实在想不出一开口还能说出什么话来为自己开脱,但是转念一想,好歹我也是个男人,不管怎么样也要为这件事负起责任来!

  “你……”

  结果这种气势一下在他开了口之后就瞬间消减下去,我不安地等待银灰的下一句话,但最终也只是让被打破的寂静重新回归到原本的模样。

  不对吧,都是两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像什么话?难道……

  我猛地一抬头,动作幅度之大,让他忍不住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在那双灰色的漂亮眼睛的注视下,一咬牙一狠心,开口问:

  “你……呃……你该不是第一次……吧?”

  这句话一问完我立刻尴尬得浑身汗毛倒竖,未闻对面的答复,只是微皱的眉头,紧盯着桌面的目光和闭口不答的态度,已经透露出那个有些惊人的答案。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心情。难道是要高兴一下这么一个纯情总裁把坚持了二十几年的清心寡欲狠狠栽到我身上吗?

  我努力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狠狠在桌面之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平稳了一下气息,才又试探性地说:“……我也……咳,所以说应该……”

  银灰的眼神变得了然起来,我心说不好,可千万不能再整出什么意外来,于是赶忙接上下一句,生怕他待会儿就要开口让我说个数。

  “所以说我肯定没有什么性病就算是没有防护措施也应该……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的话我们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有点难堪地快速说完这句话,几乎快要把头低到桌子下面去,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反应,心脏跳动的频率之快都让我感觉再多沉默一会儿怕是就要过载罢工了。

  结果等了半晌,银灰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当即就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只是温和地笑着,道:“早听说罗德岛的博士沉浸学术,精于战术规划与矿石病研究,而不善于与人交流,看来是真的。”

  我的脸猛地烧起来,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劲地抿着嘴,估计他看出我的局促,很快就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赶忙回绝说不麻烦了,站起身来有些慌张地拿起放在客厅沙发上的外套。原本由于过于紧张并未仔细看过客厅,这才发现整个客厅的沙发上都乱七八糟,银灰的外套一大半都掉在沙发边缘,还有不知用途的纸张团成团散落在地上。像是察觉我的不知所措,银灰抢先一步说:“没事,我待会儿自己整理。”

  于是我快速穿上外套,临到门口时眼看着银灰穿戴好,似乎真的要打算要送我回家,我一个箭步冲出门外,毕恭毕敬地说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麻烦你了,银灰站在门边看着我沉默了一秒,随后走上前,伸出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身形高大,一走近我整个人就被他周身的阴影环住,特属于他的气息一下子将我包围起来,我有些僵硬地等他的动作结束,身后的电梯“叮”地一声提示有人下来,我飞快地说了再见之后冲进电梯。电梯中出来一个中年人,穿着背心和拖鞋,手中还拿着一串钥匙,俨然一副收租公的模样。

  随着男人走出去,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动作,我终于舒了一口气。明亮得人影依稀可见的电梯门上倒映着我疲惫的模样,我鬼使神差地将刚刚拉好的衣领向下扯了扯,才发现一个浅红色的吻痕正留在颈上,我迅速再次拉起来衣领,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狼狈的模样。

  走出小区我才发现这里离医疗分公司的位置很近,从小区门口可以直接看到公司大楼。我因为初次来维多利亚,暂时都只是在附近的酒店居住,一日三餐全靠外卖。

  不过即使现在找着租房子,估计也不会自己做饭,吃什么都是一样。我琢磨了一阵,心想如果不是老板也在这个小区,我说不定也会考虑一下租这里的房子。

  因为离酒店很近,我选择趁着现在清晨人还不多的时候就步行回去,想必遛鸟的大爷买菜的大妈也不会注意到我形象凌乱。

  等到了酒店,我才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身上。倒不是因为担心什么,因为我的身体状况一直由罗德岛本舰的医疗队全权负责,所有检查报告绝不外泄,在失忆之后我也被多番嘱咐绝对不能在外做任何形式的身体检查,更要警惕各类药物,不可轻易服用或注射。

  所幸,我脱了衣服把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个遍,也没有发现有什么用过药的痕迹,目前身体状况也没有任何差错。

  看来昨晚真的就只是一个意外的一夜情罢了。我盯着镜子里浑身错落着深浅不一的吻痕和腰上青紫的痕迹,叹了口气。

  “……也挺能折腾人的。”

  不得不说,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感觉我的日常工作都有中被耽误的迹象。因为同处公司,即使我常日待在实验室,也难免在上班或是午休时看到银灰的身影。

  问题就出在这里。每次我看见他都要躲着走,避免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这么一躲就是一周,连会议准备都是准备得万全而细致,在会议上把所有事项全部说完,避免结束后再进行一个合作伙伴之间的友好谈话。

  也许人类总是难逃八卦的本性,几乎每日午休,在休息室中我都会听到各类八卦事件,有些的离谱程度不亚于听到公司内部花园里的猫张嘴说一口流利的炎国话。我向来都是听个乐子,也不大理会,只是默默地喝自己的茶,抑或是安静地吃饭。

  终于某一天,我的沉默被迫打破在某一不确定真实性的谣言下。那是一个阳光不明媚天空也并不蔚蓝的阴沉午后,同事们的八卦从隔壁研究组的小c义正言辞地以科学事业为由拒绝了十个追求者的故事延伸到喀兰贸易的董事长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风流韵事身上。

  我吓得手中一滑,茶杯差点就要落地,幸亏我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地迅速扶住,只是杯子的开水荡出来洒在手背上,剧烈的灼烧感立刻传来,我赶紧放下杯子用凉水冲洗。好在因为洒出的水并不多,没什么大问题,我才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其中的茶水。

  我回过头时休息室中的三五个人震惊地看着我,我回以无事发生的冷静表情。 八卦并未因为这个小插曲停止下来,而是紧接着上文继续了下去。

  “听说一周前有人亲眼看见老板的脖子上上留了一个吻痕,这还是小e交付文件时看见的。”

  “可是总裁不是一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吗?怎么看见的?”

  “就在衣领附近,一低头就能看见啊!”

  我的动作僵住了。

  这八成是我干的。我忍不住替醉酒后的自己胆大包天的行为感动不已。

  “或许是蚊子咬的也说不定吧……夏天不就是蚊虫比较多?”

  “哎呀!吻痕那和叮咬的痕迹完全不一样啊!一看你就是没经历过咯。”

  “这可真不能怪她不信啊,都这么久了,我可是连总裁一点桃色新闻都没听说过。”

  我心虚地抱着茶杯就要往出走,迎面正碰见一个兔耳的少女。

  少女露出笑容来:“博士!你在这里啊。”

  我有些震惊:“阿米娅?你怎么来了?”

  一挪视线,银灰正站在不远处,面带着微笑,用手势示意我一同前往会客室。

  我低头看了看阿米娅,作为罗德岛领导人的她,此次前来很显然有重要的事情与我商议。事实也确实如此,进入会客室后,阿米娅也单刀直入地提出了此次前来的目的:希望协助有关此次出售矿石病抑制剂的相关事宜,受众则是医疗分公司所在的维多利亚的居民。

  为此我们答应除却应有的分成以外,还会提供相应的药剂给喀兰贸易。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我理解阿米娅此行的用意,为了成功打开在维多利亚的市场,我们必不可少的就是喀兰贸易的协助,并且对于抑制剂的广泛流通,也会大大增加罗德岛在维多利亚的威信,从而招募到更多有能力的人员加入罗德岛。

  经历过一年前在切尔诺伯格的战役后,罗德岛元气大伤,此时急需更多的干员来维持罗德岛的各项任务继续进行下去。

  我摸不准银灰是否会签署阿米娅所带来的合约。毕竟这对喀兰贸易并非一个有足够吸引力的合作,我看了一眼银灰波澜不惊的表情,结果阿米娅话音刚落,我翻看合约的手刚翻到一半,银灰就回应道:“我认同贵公司的实力,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选择与罗德岛进行合作。对于这份合约,我没有什么异议。”

  我怔了一下,抬头看向银灰。他仍然以得体的微笑注视着我,事情顺利得有点不像话,导致我开始思考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我并未察觉的阴谋。

  但是没有。在银灰仔细翻看过合约之后,我也思考了其中各项条款,找不出任何可钻空子的地方,因此我默认了合约的签署。

  我虽然心中疑惑,但是由于此事没有任何破绽,因此并未过多置辞,在短暂的会谈之后,银灰提议带领阿米娅前往实验的大楼,介绍相关的项目研究,阿米娅则以事务繁忙回绝了这项邀请。银灰表示了无法周全招待的歉意后,我带着阿米娅道过谢,送她回到飞行器降落的区域。随行的干员都已经在预备好起飞,远远地就向我挥手打招呼。

  “我相信博士的判断。倘若研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一定能察觉得到。”阿米娅转身看向我,微笑着投来信任的目光,我有点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她叹了口气从我的手下躲开。

  “博士……总是摸头的话就真的长不高了。”

  “好啦,你还在长身体,怎么会长不高呢?”我收回手,笑着对她说:“去吧,注意身体,有时也要适当地休息喔。”

  “博士也是一样,不要太累了。”

  目送着阿米娅离开过后,我立刻快步赶回实验室。研究工作向来比较繁琐,费时又费力,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实验室里挂着的电子时钟显示已经是夜里一点,我和一同工作的几位研究员都有些疲惫,简单做了今日的收尾工作,就预备各回各家。

  等我出了公司打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阿米娅在四个小时前发了一条简讯:

  “博士,我和干员们找了公司附近一个小区的房子,明日上午九点就可以去找房东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已经替你交了。”

  “地址待会儿会发给你哦。”

  我指尖向下一划,白色的背景图上几个黑色的大字,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这应该就是约见的地点。我回复了一句“收到,谢谢阿米娅。”之后,就回到酒店休息。

  此刻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我在咖啡厅里见到我那天在电梯里遇到的中年人,依然是白色背心黑色短裤再加一双人字拖,一见面什么话都没说直接留下一串钥匙,外加临走前的一句善意嘱托:“既然都熟那就不用我带你去看了吧?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我,电话在房子冰箱上的便利贴可以看到。”

  根本就不熟!

  但是此时大叔已经乐乐呵呵地走出咖啡厅,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位置上仔细地思考如果生活在同一个小区里一天有多大的可能性会碰到银灰。服务生贴心地来问我要喝点什么,我张了张嘴,欲哭无泪地说:“不用了谢谢。”然后抱着慷慨赴死的悲壮前往租住的地址。

  这份悲壮在我等电梯的时候戛然而止。

  银灰身着简单的黑色长袖长裤,毛茸茸的雪豹尾巴在身后轻轻上挑,正显示着他愉悦的心情。但显然他在踏进这栋楼的第一步看见我时,愉悦可能暂时地要让让边。

   出乎意料的,银灰并不惊讶,反而非常自然地站到我身边,道:“早上好,盟友。”

  “……早。”

  我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我对于上次在罗德岛的小姑娘们那里的言情小说中的主角感到深深地愧疚。

  真的抱歉,不知道你们背负了这么多。

  “昨天阿米娅来时我看到她了。这里的确是个地段和视野都非常好的地方。”

  完了。

  “很高兴和你成为邻居,博士。”银灰的语调里隐约可见笑意,只是我一直躲闪他的目光,只是盯着不断跳跃的电梯层数,并未真的看到他的表情。

  “我也很高兴。”

  我简短地对他的客套话做了回应,然后一起迈入电梯,一边煎熬地等待到达所住的楼层,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睡了一觉吗至于吗以后还能继续合作下去吗??!!

  相比之下银灰看起来要平静得多,似乎全然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我一边纠结一边在思维的怪圈里挣扎。好在很快到了十五楼,我立刻告别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开门冲进房间轻声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顺利完成。

【傀博】无尽梦魇 4

  我们彼此都并未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做什么解释。

  只可惜这个吻对我只起了短暂的作用,甚至在那之后,恍惚的症状还有愈演愈烈的形式。我既疑虑又不安,紧跟着四处飘散无法集中的注意力,静静蔓延在混沌凌乱的大脑思维中。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之后我们再次踏上逃离军队追捕的路上。我不得不承认这场闹剧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漫长,慌乱间逃离至密道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哪里奇怪,又转头看向傀影。

  他金色的眼睛汇聚起夜晚里透过树林撒下的丝丝月光,我有点莫名地慌张,但还是抓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带你离开。”

  谁知傀影却笑了。嘴角上扬片刻又沉下来,微微张口想说些什么,静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笑起来很好看,瘦削的脸庞上覆着白骨一样森然的面具,即使遮住他大半容颜,也难掩这个俊美男性的动人。我从嘴角的弧度里品出几分凄然,有些不明所以,大脑却像锈住一样,磕磕绊绊地勉强维持着运作。

  从密道出来后就是村庄外茂密的森林,虽然夜晚晴朗,月光也明亮,但越往深处走,遮天的大树就将星月与我们隔离开来。傀影的气息一直若有若无,几次我都想开口问他是否跟上我的脚步,每当这时他的呼吸就会慢慢靠近,让我知道他仍然在我身边。

  “傀影。”我张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如意想的那样,他并未回答。

  我噎了许久,又停住脚步,没头没脑地再次喊出了一个名字:“Lucien?”

  “博士,你不应当靠近这个名字。”傀影低声道,声线与空气共鸣,如同海妖的声音一般蛊惑人心,我猛地伸手向声源处一抓,正好抓住他的胳膊。

  “离开我……离开无尽的梦魇……”他缓声开口,明明靠得很近,声音却忽远忽近,钻入我嗡嗡作响的大脑。

  我试图从黑夜中看出真实,却最终被无边的黑色淹没,傀影挣脱我的手,轻柔地将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转过我的身体,朝着森林中树木逐渐稀疏的方向。

  他的气息紧贴着我的颈后,留恋地攀上我的侧脸,我的心脏狠狠一颤,傀影似乎察觉了我对变化,一只手挡住我的眼睛,短暂地停顿过后,手套略显粗糙又冰凉的触感从眉骨传来,我闭上眼睛,皱起眉头,他的指尖缓缓擦过我的眼角,随后一声轻轻的叹息在耳边响起。

  “黑夜……离开这片永无止境的噩梦,去吧,我的……”傀影低声开口,暧昧的气音像缓慢侵袭的冰冷温度,从脊骨渗入,由上而下,直到空气都跟着凝滞起来。一个落在耳侧上若即若离的吻之后,我被他轻轻推了一把,跌入深不见底的虚幻边界,我睁大眼睛震惊地在失重的坠落感中胡乱抓了几下,却只摸到影子从指尖脱离的微风。

  “……回家吧。”



  我再度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再不能更熟悉的被大火燎烧过染上碳黑色的天花板,我挣扎着动了动胳膊,随后四肢与躯体才慢一步将酸痛的感觉传达至大脑,我咬着牙才坐起身来,就听到有人在一旁惊呼出声,我缓慢地转过头,才发现是芙蓉。

  “博士……!你终于醒了!”少女很惊喜地从篝火旁小跑着过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我的身体,反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舒出一口气。

  我慢吞吞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我的干员们正在不远处,此时都将目光集中在我身上,眼神疲惫又担忧。

  记忆后知后觉地将我从噩梦中拉扯出来。

  罗德岛的干员傀影在不久前失踪了。

  出于对这场莫名其妙的消失为开幕式的戏剧,我选择带着一部分干员前往消息最后传达向罗德岛的地方——一座古堡。

  我承认这是一个太过突然的计划。甚至于我没有做好任何的物资准备,就陷入了无休止的莫名其妙的战斗。这座古堡里到处都散布着不知名的危险,当然,我和干员们的目的都非常明确:带着傀影离开这里。

  不断在舞台中央绽放的血腥而又动人心魄的剧目将我们置于不可后退的被动境况,以至于我只能不断在固定变化的剧本中寻找规律,试图突破被故意垒叠起来的荒谬绝伦的演出。

  只可惜在与压轴出场的戏剧男主角对立而视时,我仍然不可避免地陷入他歌声塑造的幻境中。

  村庄外城堡夜曲的怪谈,白日里刻意消失的魅影,逐渐疯狂的刺客,都一步步地将我向舞台之下推动,循循善诱,带着我回到故事的起点。

   都是无稽之谈,但最终凸显了剧团主演插手阻断我继续前进的原因。

  我在幻象中被送回起点,然而我知道,演出还未到停止之时。

  我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最后被芙蓉抓住使劲摇晃了几下,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一旁处于休整的干员们。

  “博士……你看起来不太好。”芙蓉皱着眉头道,我轻轻摇了摇头,突如其来的钝痛却袭击了我的胸口,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抑制住难掩的痛苦。

  手边放着几页残存的剧本残页,还有依稀可见的编剧及主演名称印在首页,紧接着是泛黄的纸张叙述过往留下的片段旁白与人物对话。

  Lucien。

  这六个字母慢慢漂浮起来,在我面前缓慢放大,花体英文采用暗红色墨水,掺杂少许金粉,即使时隔多年,也依稀能在火光下看清他名字的闪耀与沉痛。

  “噩梦?美梦?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奇幻的故事的结局——除非你总是试图走到最后。”

  印刷的字体机械地向我讲述了这个剧本的开篇,我慢慢合上,手覆在染了黑渍的剧本上,滚烫的名字在手心默默燃烧了起来,我低头想再去看,依然只是古旧得泛黄的纸张,残缺的封面画作,华丽词藻描述的对话。

   “好好休息一下吧,各位。”我有些摇晃地站起身,走至不断跳跃又噼啪作响的火焰旁。短暂停留的温情被残忍的现实撕裂,被迫将血淋淋的现实展露,像温热的血液流淌过后的皮肤,被凝固的暗红色渍迹紧紧牵扯住,一不小心就再次被疼痛包围。

  我走向火光下的影子,像在幻境前走向我熟悉的青年,区别于那身黑色的常服,精致的戏剧服装衬得整个人冷漠又高傲,暗红色的斗篷末端像野兽撕碎了血腥的一角,从咽喉处产生的源石结晶一路蚕食躯体至胸口,又延伸向敞开的衬衣隐藏下的皮肤。

  我竟不知从何时起已严重到这种地步,也难以想象傀影带着怎样的剧痛开口歌唱。从中暗暗滋生的梦魇日夜侵扰他,而我未曾察觉。

  只可惜我无法利落地在美妙的歌声将要结束时就离开,我还在等待傀影的谢幕,等待他真正作为自己站在我面前时,回答我的问题。

  也许他现在就藏在暗影里,像以往一样,如我注视着影子一样,沉默又热切地藏起不能开口的话,冷静又疯狂地蚕食自己的情意,逼迫着自己面对梦魇。

  我离开短暂的噩梦,他陷入另一个噩梦里,不断循环,不断叹息,没有尽头,直到灵魂支离破碎,终于与舞台之上不断吟唱的歌剧融合在一起。

  而我会带他离开。无论需要多少次尝试,我仍然会带他离开。

  我的刺客,我的魅影,我的Lucien。我将会带你离开无尽的梦魇。



  “哎——所以说嘛,这没点补偿是不是不太合理?”我假装生气,作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办公桌上高高累起的歪七扭八文件都跟着颤了一下,眼看着就要重心不稳全部洒落,傀影眼疾手快地迅速扶住,确认不会再倒下来之后又乖乖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低着头沉默,一副要打要骂都绝对不会反抗的真心认错的模样。

  我又好气又好笑。但是看见他这幅样子也实在是没办法发什么火,就连打算大大方方开个“不如你肉偿算了”的玩笑都说不出口,生怕他一咬牙就认了这个糟糕的惩罚。

  在成功把傀影从那个奇奇怪怪的古堡里拎出来之后,我们硬压着他全面地做了身体检查,明明白白地把医嘱重复了好几遍。好在因为傀影对这次的事件仍然心存愧疚,并没有躲避检查,而是意外地顺从。

  我则在回到办公室后收获了一整桌的待处理文件,期间还不断有干员陆续将未结算的贸易订单和公开招募单抱进来。

  心中累积的委屈就在傀影敲门进来的一瞬间冲翻了天,我叹了口气坐下去,整个人一下子就被堆积如山的文件淹没,在我的位置只勉强看得见傀影两只耷拉下来的耳朵在文件的对面轻轻抖动了一下。我轻咳了一声,然后又站起来。

  估计是太久没听到我的下半句话,傀影悄悄抬了抬头看我,略显倦意的金色双眸带着疑惑和歉疚,我有些于心不忍,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地说:“就罚你……在我处理完这些文件之前,都以助理的身份一直陪着我吧。”

 

  “……好,我的博士。”


要问为什么没更新的话就是去扎了羊毛毡

完全没有克里斯汀小姐的灵气啊!!!!

【银博】荒芜之地 19

  我再醒来时,巴别塔恶灵的身份已经离我远去,兔耳的少女将手伸向深陷腐朽的我,将我从死亡与新生交换的黑暗道路中拉扯出来。

  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身处泰拉的每一个人都应当是如此。命运是盘桓在这个世界上方数千年的秃鹫,我们的挣扎不休在它眼里只是待食的猎物不肯屈服于将死的事实。

  出乎我意料的,我竟然真的如同正常人一样生活着,唯一与不同的是,我的身体健康每况愈下,相比于常人显得更加虚弱。我也能轻易地分辨出,我和他们并不是同一类人。

  说得更加清楚点,我不属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种族,也无法驱动源石技艺。但在不断的治疗中,我也慢慢发现,我的身体不会被源石感染。这个世界最令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东西,对我来说仅仅只是用于恢复身体的药物。因这一点,医疗部从不将我的治疗资料公开,甚至我本人也从未见过。同时我也将自己隐蔽在低低的帽檐下,不显露出任何有关我种族的信息。

  在我逐步熟悉罗德岛的各项事宜,并真正作为一个战地指挥官的身份在这里工作时,意外之料的事情再度出现了。

  与罗德岛一向拥有较为良好的合作关系的公司——喀兰贸易,提出了关于在公司所属地——一个名为谢拉格的宗教小国建立有关矿石病防护与治疗的驿站。

  其实谢拉格暂时并未遭受天灾的侵犯。但有这样的打算,说明喀兰贸易的领导人也并非是一味排斥和歧视感染者的人,至少这一点可以说明他还有一定的远见。

  在收到这个合作的消息时,我第一时间去询问了阿米娅有关喀兰贸易总裁恩希欧迪斯 希瓦艾什的相关信息。阿米娅也一一将过往与他合作的细节以及所签署合同的复印件拿给我看过,同时告知我,虽然合作向来顺理,但让她和凯尔希医生更为警惕的是这个人的目的。

  “虽然喀兰贸易与我们的关系一向不错,但一个深谋远略的政治家,又是谢拉格的贵族老爷,手握兵权,我们不得不多加防范。倘若某一天他在政治上的阴谋手段用在了与我们的合作上,恐怕就有得对付了。”凯尔希一边说,一边将文件递到我手上。我明白她的意思,作为合同签署的谈判者,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位传闻中深不可测的贵族老爷,以防在这个不太好立足的生意场上吃亏。

  所以在会议室真正面对恩希欧迪斯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位精明又圆滑世故的中年人,再加上我在罗德岛干员中打听了许久,得到的也无非就是“标准的阴谋家”“手段和商业实力都不容小觑”等这样的评价。

  我知道这容易给我造成先入为主的错觉,但也比一无所知要更好。这一点也在我真正站在他面前时很好的体现出来。

  出乎意料的,他很年轻,看起来仅有二十七八,同时作为贵族和军阀,他身上传统的优雅和锐气在细微的一举一动中都散发出来。一副似笑非笑的眉眼,揣度起他的表情时也不免赞叹他天生的好皮相,五官深邃漂亮,身材高大,以至于我不得不抬头去看他。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阿尔伯特 哈灵顿。”我向这位合作伙伴伸出手,他轻轻勾了勾嘴角,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隐藏在外套兜帽下的脸,握住我的手。

  “久仰大名。恩希欧迪斯 希瓦艾什,很期待与博士的合作。”

  他将这句话说得很轻描淡写,唯独将“博士”这两个字吐得很慢,体温隔着手套也觉得滚烫,我触电似的将手抽回,和他并肩向会议室走去。

  合作谈得并不是很顺利,罗德岛作为一家医疗公司的立场,主要是向喀兰贸易提供相关可公开的医疗技术支持,以及一定量的矿石病止痛剂和抑制剂,但我们在关于医疗技术这方面产生了分歧,并一直僵持不下。

  “我想希瓦艾什先生应当清楚,作为医疗公司,我们有自己的低线。”

  “那么作为合作伙伴,我也的确信任贵公司的医疗水平。只是谢拉格地区偏远,倘若能够得到一部分有关治疗技术的资料,对于矿石病的防范和治疗,也会更加有效,这不正是我们双方所希望做的的吗?”

  “对于医疗支持,我们当然会做。至于相关资料,我们也可以公开,前提是只限于可分享的部分,刚刚所提出的‘让贵公司旗下的科研团队在罗德岛医疗部学习’的要求,我们不能同意。”

  我果断地拒绝了这项条约。这是摆明了要共享罗德岛医疗部的研究成果,没人敢将外来的医疗团队随意安驻在自己所处的制药公司内,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任恩希欧迪斯所说的简单的意图。

  “看来我们一时半会儿也不能达成一致,那么先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明天再谈,也许那时能够商议出让双方都满意的方法。”恩希欧迪斯笑了笑,随后站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我也随之站起来表示对这一决定的默许,同他一起走出会议室。



  “博士,不知你是否能引我去罗德岛的甲板?”他突然开口问道,我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原本我已经打算带他回到罗德岛安排的房间,听到此话也不得不止住脚步,回应了一句:“好。”便转身向通向甲板的舰道走去。

  今日的天气还算不错,下午的阳光也不算太过火辣,天空也是少见的通透蔚蓝,时不时还有一阵微风,也幸亏如此,不然我和身边这位一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喀兰总裁一样都吃不消。他的宠物鹰似乎也很享受这样的好天气,来回在甲板上方盘旋着,有时落在栏杆上,用喙啄一啄自己的翅膀。

  我和恩希欧迪斯彼此静默无言地站立着。他身上的披风轻轻扬起,黑色的一角随着风一起擦过我的手背,我下意识地低头,就看见了他藏在披风下面显露出来的尾巴尖 。岛上有不少同属菲林一组的干员,我知道像这样随意地上挑轻微摆动是愉悦的象征,沉思着收回视线,暗暗猜测他的心思。

  “博士曾去过维多利亚吗?”恩希欧迪斯突然开口打断我的思绪,我愣了一下,抿了抿嘴如实告知:“没有。”

  我又一转念,望向他的表情,说:“也许曾经去过,不过我不记得了。”

  恩希欧迪斯也转头看向我,敛着眸子淡淡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只是想到,曾经我年少时在维多利亚求学的期间,也见过这么澄澈的蓝天,不过随着后来工业的大力发展,那里已经不再有这样的好景色了。”

   “这都是难免的事。”我不知如何回复他突然的回忆,斟酌着开了口,很明显这算不上是谈话的好技巧,随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而不久就有干员叫我去基建收取新的干员招募单,于是我简单与恩希欧迪斯做了告别,结束了这场短暂而又沉默的相互陪伴。

  陪伴吗?某种意义上我们仅仅是利益合作天平的两端,任何陪伴都会消散,而利益建立起的关系看似一吹就散,实则比金石更坚固。

  令我感到好奇的事,隔天再次商谈合作的时候,恩希欧迪斯很快就松了口,不再提起科研队进驻罗德岛医疗组的事情,我沉默着惊讶了一会儿,心想有台阶不下白不下,随后也当做从没有过上次的分歧,剩余的条约很快也就协调好,当天就顺利签署了合同。

  在那之后我特地去询问了阿米娅,问曾经是否有这样的状况发生,她犹豫了一下,迟疑着说:“可以说很少有,恩希欧迪斯先生很懂得分寸,无论是在日常谈话还是在协议商定,都是这样。”

  我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暗暗开始思索他的目的。他似乎在试探什么,如果只是想看看这位新上任的指挥官的实力,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

  出于我目前对他作风的一无所知,我只得判下个需谨慎对待的标签。日后恩希欧迪斯也如同阿米娅所说,无论是合约还是闲谈,都是点到为止,从不逾矩。我总是莫名地觉得他十分熟悉,偶然一次差点就要开口问出这句话,最终也反应过来这是赤裸裸地把自己的弱点摆在任他猜测与评价的地步——即使他不这样做,这也可能成为日后的隐患。

  作为罗德岛的指挥官,与自己的合作伙伴达成了良好而又足以彼此信任的关系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可信任的外人并不多,但恩希欧迪斯总是展露出一副完全将后背交付于我的样子,话里话外都毫不掩饰他对于我的刻意亲近,最开始我还有点迷茫,随后我也明白了,这是这位大老板一贯的话术技巧。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这样评价道。阿米娅意外地陷入了沉默,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她正了正色解释道:“因为很少听到博士这么……果断地评价一个人。”

  “是吗?”

  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近来罗德岛事务繁重,恩希欧迪斯时不时还要在我的办公室里晃一圈,搞得我光是应付他那些意图暧昧不清的话语就筋疲力尽,更别说堆积如山的各类文件。

 Wid.976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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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感……在哪里!我的灵感呢!!!!!!

  可恶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

  


【傀博】无尽梦魇 3





就是说这种程度就不要屏了吧,明明啥都没写啊!!!!!

【傀博】无尽梦魇 2

  第四天。

  我和傀影一直在城堡里待着。白天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我依然在探查周边情况,返回做了标记的地方,查看是否有同伴留下的回应。

  很遗憾的是,没有。

  我开始猜想他们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以脱身的麻烦——倘若是与当地军队不得已发生了正面冲突,那么这一时半会儿恐怕都无法脱身,于是我开始侧重追查于进来小镇周边的动乱、军队驻守方面的消息。镇子上的大爷大妈是最好的突破点,以及那些从镇子里出来到周边的森林里或者小溪边玩耍的孩子也是,我往往能从他们这里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很快我也从中得知,原先住在那座城堡里的的确是当地有名的贵族,十多年前莫名失踪——对孩子们来说是这样的,并且他们被勒令不许轻易靠近那座城堡,这刚好与十年前一起贵族造反但最后却被掌权者压下来的事件相符,最后为了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直接实施了火刑,最后一家老小都是被烧死的。

  不得不说这个手法确实是祸害遗千年的残忍,因为在那不久之后,新的王就推翻了当时的政权。在那之后即使政法严苛,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都远不及当年。

  而几天前突然的大火,因为殃及城堡,再加上进来众人都察觉的动乱即将发生的征兆,一来二去就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魂纵火一说。至于是天干物燥引起的火灾,还是有人蓄意纵火,暂时并不能知晓,当然对于我来说,我更倾向于后者。

  我与傀影,依旧是每天夜晚在城堡才见到面。不过近来不知为什么我的精神状况不太好,并且是一天随着一天的慢慢糟糕下去。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征兆,从我与同伴失散到现在为止,是第四天,而我身上只剩下一瓶还没有用掉的紧急理智液,原本是打算应急,不过照这个样子,恐怕再来十瓶也不太够。

  而最近傀影也变得意外的沉默。本来就不是能说多少话的人,像今晚,他竟然一句话也没开口说过。他仿佛看出来我已经处于精神耗尽的边缘,接连几天的钢琴也没有再弹,靠着墙坐在角落,一个人闭着眼睛,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偶尔我能看见他非常痛苦地皱起眉头,我询问他是否是病症复发,他也只是睁眼看着我,漂亮的金色眼睛撕裂黑暗,聚起细微的光芒,像一块宝石落入夜晚的海,激起的水花也跟着沾染了拨动心弦的金色。

  我赶紧挪开视线,慌忙地起身道:“没事就好。”傀影盯着我又看了几秒,随后闭上眼睛。我愣了愣,也靠着墙壁坐下,只是我还没有什么困意,只好盯着黑暗发呆。远处村庄里还灯火通明,在城堡这儿看来,又是一片彻夜不眠的火,我无聊地放空着思绪,一转眼从这个维多利亚的小城镇,飘到了那个曾在这个王国中四处进行着巡演的剧团。

  我曾听闻过它的盛名,不过这个名为“血钻”的剧团,后来却在一夜间覆灭,证据直指当年大肆宣扬过的歌剧演员卢西恩为罪魁祸首,我并不知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消息都只是道听旁说。不过光是这些就已经非常离谱了,据说演员卢西恩具有“动人心魄”的歌声,并且是物理意义上的动人心魄。

  通俗点就是,那个人的歌声具备着能杀死他人的力量。即使说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恐怕是源石技艺的一部分,不过能做到一夜之间让一个正处于鼎盛时期的剧团就此覆灭——加上能培养出这种能力的演员这个剧团恐怕也不简单——总之这绝对是个危险的角色。在那之后就没有人知道那位演员的行踪,还未完全在舞台上绽放他作为一颗歌剧新星的卢西恩,从那时起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故事的主角。

  不过为什么想起这个……?明明这件事跟我还没什么关系来着。我有点苦恼地敲了敲脑袋,随即发现了在思绪来回拉扯间一直被我忽视的、现在正跟我处境密不可分的盲点。

 是歌剧演员,又是具备数一数二杀手的特质,从那之后就算是彻底失踪的人,著名音乐剧歌剧魅影中的男主角Phantom……

  要说起能背负这种角色的人,整个维多利亚恐怕也挑不出几个,当年既然能成为剧团的新星,想必年纪也不会太大,至少是已经渡过变声期,音色已经稳定,又要有能独身决定在舞台上就释放源石技艺杀人的胆量,大概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自那之后过了有大概九年,此刻大约是二十六七的年纪……

  我猛地转头看向还安静地待在角落,将自己整个隐入黑暗中的刺客,心脏忍不住突突地跳起来。虽说只是猜测,不过其实也基本能确定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带着奇幻和血腥色彩的传说的主角。

  在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的震惊后,我细数了一下这个人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又盘算起自己开始精神状况下降的时日,或许也跟他与我说话有一定关系。

  那么他现在不再说话,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个问题吗?这样看来难以抑制源石技艺,恐怕也和目前的病症有关,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扭头看向傀影。现在暂且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把命断送在这位魅影刺客的手里。

  一个落魄学者是不能在与刺客同舞后还能保证自己毫发无损的,我对这件事还是有较为明确的认知,即使他现在并未对我展露恶意,我也不得不小心。

  时时刻刻都是战场,这大概也是身处这片大地的悲哀。

  短暂的睡眠过后又是白昼,虽然对傀影的危险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最终事态的发展也让我始料未及。

  早晨我沿着小镇通往另外一座城市的道路周边走了一阵,不出我所料,军队已经开始排除侦查员在这附近观察,甚至有拽住当地在田中劳作的一些居民,似乎在问话的样子,我立刻起身返回城堡,预备做好时刻能动身离开的准备。按照这几天的探查,我基本上能摸清这附近较为隐蔽适合逃离的道路,看这些军队的意思,恐怕是还未发现我藏身与城堡中,离发现我也就是破门而入的一个简单命令。

  当然这还算不上能让我始料未及,真正无法掌控的变量是一位正在矿石病发边缘不断徘徊的刺客先生,尤其是当我翻进城堡,发现他正站在城堡通向二楼的阶梯平台那里,旁若无人地露出了悲悯的神色,开始上演我不知名的歌剧。

  我暗说不好,随后慢慢靠近他。傀影摘去了身上的斗篷,露出身下利落的黑色杀手服装,皮鞋踏在腐朽的深色木质阶梯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完全忽略了这一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不断回荡的异样之处,亚麻色的头丝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暗长的影子落在焦黑的地板上,他微微颔首,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神色似乎是喜悦,又似乎是痛苦。

  我赶忙冲上前去,等我刚踏上第一个阶梯时,他已经将视线落在我身上,我越过在阳光下飞舞的灰尘迎上他的目光,却发现他金色的瞳眸迷惘不清,此刻他已经张开嘴,唱出了那天夜晚钢琴曲下极力压抑的歌声。

  我的大脑嗡地一下,疼痛从眉心开始蔓延,歌声就像是要将我撕扯揉碎,散在空气中和尘土融为一体。我来不及再多思考,几步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扑倒。

  歌声停止了。我还想伸手捂住他的嘴,却被他一把扣住摁在地上,木板因承重结构被火灾已破坏些许的原因,此时又响起即将断裂的声音,傀影拎起我的领子,外套的帽子因为他的动作滑落在脑后,我看着闪烁着野兽即将要狩猎猎物的锋芒的双眸,几秒之后他又微微张口,似乎还打算要继续未完成的演出。

  我心说你再来这么一下我的小命也快没了,狠狠一扯他的衣领,咬了咬牙,亲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秒我就被整个拎起来扔在了三米开外,我的背狠狠撞在楼梯的扶手上,疼得我叫出声来,不过不得不说这确实是当下非常有效的办法,他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总算是不再说话。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我要怎么从被耍流氓的一个刺客手下再苟延残喘一阵儿。

  我用手撑着想坐起身来,右手向旁边一摸,却摸到一个管状的东西,拿起来才发现是仅存的那瓶理智液,玻璃瓶身已经有细微了裂纹,应该是刚刚被扔出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摔在地上才变成这样。

  在傀影的歌声下我此时已经有点精神恍惚,拿起来试图拧开瓶盖喝下理智液,却连着好几下也未能打开。傀影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一把抓住我的手,原本就已经有了裂口的玻璃瓶随着受力的突然增大碎裂开来,我愣了一下,看着晶莹的液体顺着手腕一直向下流,还残留着的半个试管被傀影抽走毫不留情地捏碎,我反握住他的手腕,将碎裂的玻璃碎片和残留在他黑色手套上还未完全滴落的理智液舔砥含入嘴里,抬头看了一眼傀影。

  他微微睁大眼睛,毫不掩饰的惊诧从瞳孔中流露出来。我猛地咳了几下,把嘴里的碎玻璃吐在地上,被锋利的边缘划破的口腔内壁因接触了理智液,火辣辣地疼着,我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无力地靠着扶手,看着傀影。

  “你得想个办法赔我,这是我最后一管药。”

  他没有说话,就连手也还是那么举着,我揉了揉眉心,拍了两下他的手:“不是吧?还没清醒吗?”

  说完我又沉默了一下,想到他一说话我又得遭殃,于是补了一句:“你要是醒来了,就点点头。”

  闻言他眨了一下眼睛,皱着眉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身转头就走。我有点不明所以,扶着扶手爬起来,背后的钝痛在慢慢回升的理智下重新通知我的大脑,我“嘶”了一声,傀影又停下步子回头看我,眼神晦暗不明。

【傀博】无尽梦魇

  我和临时派遣去调查的队伍失散了。

  维多利亚目前时局动荡不安,各地都在秘密计划着要进行独立运动,抑或是篡夺权利与金钱的战争。

  我所属的罗德岛制药公司,近来正在这场混乱又大雾弥漫的联合王国中担任着“绝对中立”的角色,尽管知道时机并不合宜——但我们仍然继续着针对这片土地及周边地区的矿石病感染者展开有关治疗方案的完善和拓充。

  事实上没有人能在任何一场战争中维持中立。当迈入一块正预备发生,或是正在发生战争的土地上时,我们就要做好被迫划入任何一方阵营的准备。正如现在,我们被怀疑是对贵族们争权夺利的道路上的绊脚石,正在被当地一支军队进行大规模的搜索和抓捕。罗德岛并没有要参与任何一方的战争的打算,而随意与这支不容小觑的军队发生战争,将会导致我们日后的局面更加微妙,因此我们选择尽全力防守,并尽快撤离。

  类似现在这样被追杀的场景对我来说并不少见。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我属于罗德岛的一员,还因为我现任罗德岛的战地指挥官一职。

  当然,可能就因为此,很多人已经开始渐渐遗忘,我原本只是一位研究矿石病治疗的学者。

  随着夜幕降临,我深知目前想要再和队伍汇合,凭借我极差的身体耐力基本不可能做到,于是我选择就近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也就是我眼前的这个并不发达的小城镇。我不可能在军队追查我的状况下随便进入任何一家旅馆,于是向着小镇边陲的森林附近,在较为隐蔽的地方随便凑合着过一夜,第二天再想办法与同伴联系。

  由于我们有时也不得不在野外工作,因此我具备一些有关野外生存技巧,过一夜应该也不成问题,而由于镇子也有一定的规模,只在这附近,大概也没有野兽愿意靠近,也算得上是安全。

  只不过在我预想的情况和现实相对比下,有那么一点点的出入。

  我越往镇子边缘走,就发现人们都神情愈发奇怪起来,过路的所有人都与我朝着相反的方向低头行走,神情警惕,只敢用余光瞟着周围的人,而这种紧张的氛围在我靠近他们想要问话时更加明显,通常他们会被身边的同伴一把拽走,顺便用惊惧和怀疑的眼神盯着我。

  我想这里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并且是由他们所认为的不属于这里的人所做出的。

  随着我逆着人流前行,我看到位于小镇边的房子基本都残破不堪,墙壁上还留有黑色像是因大火肆虐后的痕迹,在昏暗的天光下,宛若火焰的影子还嘶吼呐喊着在废墟里燃烧。

  不如说这正合我意。人越稀少,我能安全的可能性也就多加了一分,于是我打算就在这些废墟里随便找一处足够隐蔽并且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留宿一晚。

  紧接着更加出乎我意料的场景出现了。

  我慢慢向小镇边缘靠近的时候,远处那座我曾以为是高大树木所成的形状,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座什么贵族建立的城堡,和这个小镇格格不入的高大和宏伟程度让我差点以为这是海市蜃楼。

  或许是某个王公贵族在这里建造的什么类似避暑山庄的地方。有钱人总是喜欢干这种事,如果闲钱再多一些的话,大概在这附近还会有一片农场果园,里面收着当地的百姓为他们打理各项事宜。

  不过现在看来,这座城堡也并未逃过大火的肆虐,以至于烧得几乎看不出它曾经外观的宏伟和壮丽,现在只是一片苦苦维持着原有形状的砖块,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坍塌。

  原本我是没有打算再靠近的,只是随便找了一个废弃的房屋,暂时准备歇脚。不过生活总是打算跟你开个玩笑,当我在睡梦中被突然的响声惊起的时候,荒唐又激昂的乐声告诉我,这次是个恐怖玩笑。

  钢琴声。

  接连不断,中间还夹杂着即使是我这个外行人也能明显听出的错音,再加上大风从断壁残垣中穿行而过的呼啸声,确实是有那么点要闹鬼的氛围。我从黑暗中坐起来,静默着思考了一会儿当前的状况,夜里的冷风和乐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但我仍然凭着我该死又不合时宜的好奇心,起身准备探查钢琴声的来源。

  没办法,一个学者最难以压制着的就是无止境的好奇,虽然我明显感觉到这不是一个好的决策,不过我仍然去了,尤其是内心关于本地居民行为怪异的猜测逐渐和这奇怪的乐声联系在一起。

  夜半的月亮已经开始偏西,我快步朝着乐声的方向走去。其实不用听,稍动动脑子也知道,镇上能传出这么大动静的钢琴声,必然只有那座供贵族享乐的城堡能做到。

  节奏紧致又快速如暴雨落下,偶尔错音一般的几个音节像是极力压制的不甘和疯狂,直到我走到城堡的大门外仍未停止,一旁高大的玻璃彩窗已经破碎我一个翻身进去,声音却在我落地抬头的那一瞬间停止。我迅速将自己隐藏在旁边的阴影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惊异地环视四周。

  城堡的大厅中央放置着一架三角钢琴,空旷的城堡似乎还附和着它的残音,随琴身一同震颤着,似乎只有这一点能证明刚刚这里真实地响起过钢琴弹奏的声音——不论是人还是鬼魂所致。

  如果是人,那么想必他早已发现了我,此时我无论如何隐藏都已属徒劳,我想到这一点,开始慢慢向那架钢琴走去。

  月光拨云而出,透过破碎的窗户,缠绕着空气中的灰尘,暧昧不清地一同落在焦黑又散落着灰色碎屑的地砖上,华丽的雕刻在此刻比任何一种艺术凋零都更让人感到悲哀和冰冷,我慢慢靠近,坐在琴凳上,没有任何温度,只在面前巨大的三角钢琴敲击琴弦的琴柱上,站着一只两条尾巴的猫,黑暗中发着光的眼睛眨了一下,随后轻盈地和无边的黑夜一起相融。

  常年位于战场中心使我的直觉更加敏锐,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的迫近和远离,冷得如同窜进墙壁裂开的细缝中的风,刺骨又隐秘。

  我没有再逗留,很快我就离开了这里。后半夜我回到原本的落脚点,却很难再睡着,直到破晓,我都仍然在警惕和思索中度过。战争的秘密谋划者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踏上王座,以至于一点细微的不确定性都使其神经紧绷,作为不确定性的其中之一,罗德岛陷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第二天我在镇子周围的地方依次刻下了罗德岛专用的记号,指示我所在的方向,我试图再次返回我与其他同伴分离的地方,却发现那里已经开始有军队巡逻,在冒险做简单的标记之后,我立即返回那座村庄。

  我深知如果时间再久,藏身之处迟早会被发现,然而我不可能再前往任何地方,一来一个身着兜帽整日以帽檐下的黑暗示人的家伙,不管在哪里都将是很显眼的存在,二来我并不熟悉维多利亚,唯有留在此地,才有被同伴寻回的可能性。

  天亮之后我开始调查附近的村民表现怪异的状况,在偷偷摸摸地听了几句简短的聊天之后,我大抵可以确定这一切都和那场曾肆虐这里的火灾相关,那座城堡中每夜传来的钢琴声,更成为了平民百姓们所避之不及的鬼神之说。

  我在白日里再去探查过那座城堡,火焰的死亡气息被焦黑的墙壁和烧毁的木质装饰狠狠揭露出来,我踏上石阶时城堡巨大的阴影将我包裹住,压抑和痛苦扑面而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从那扇破窗跃进。

  整个大厅里仍然依稀可见曾经摆设物件的精致,即使都差不多完全损毁,但那架钢琴仍然完整,能发出昨晚那样的乐声,它几乎可以说是根本就完好无损。

  我在大厅里绕了一圈,摸了一把木质断裂的置酒柜,下方仍然透着潮湿的霉味。

  维多利亚的大部分地域都是多雨的,更不用说现在正是临近秋季。城堡周边的房屋要比这里损坏得更厉害,看来是从别的地方蔓延过来的火,等烧到这座城堡时,没过多久大概就下起来雨来,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明明无人灭火,但城堡大部分构造都仍然保存完整。

  如果可能,待在这里会比在外面更安全一些,虽然不能逃过军队,但在维多利亚这种阶级分化明显的地域,应当没有什么平民会进来这里,即使已经发生过火灾。在这样的考量下,昨晚的奏乐者是我唯一需要顾虑的成分,因此我仍然回到了最开始的废弃房屋。

  仿佛一个约定,夜深时钢琴声依旧响起,和昨天的曲子不一样,不断重复的曲调片段时而低沉时而高昂,仿佛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日复一日地挣扎,又像是陷入无止境的多重噩梦,反复跳出,反复溺入。

  我依然来到这里,依然在踏入的一瞬间发现乐声停止,唯一不同的是我没有离开,选择了留下来。

  黑色的猫咪莹蓝的眼睛在影子里闪烁,踱着优雅的步子绕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慢慢朝着我走过来,我意识到那里正站着一个人,或许是猫咪的主人,亦或者如我一样,是这片大地的不速之客。

  我僵硬地站了一会,猫咪已经走到我的面前,一条尾巴上佩戴着红色的蝴蝶结,我犹豫了一下,将视线从黑暗中挪回,蹲下身将手伸给猫咪。

  猫咪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却在我抬手的时候惊诧地向后跳了一步,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逗留了几秒之后,后退了几步,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跃进月光后的黑影。

  我蹲在原地抬头看那个人,等待着他上前或是退后,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停在那里,让我怀疑这是否是我的错觉,但明显是站在他肩头的猫咪莹蓝的双眸,让我知晓他的存在。

  时间凝滞得有些久,我甚至想到了草原上的猫科动物,它们在捕猎前总是极有耐心,有时可以趴在潜伏点几个小时,只是为了等待一个足以一击毙命的时机。

  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我迟疑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那是一首很不错的曲子。”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又没了底子,猎物对着猎人开口赞美,实在是比临死前对着杀死自己的凶手大肆赞扬他下手之利落身形之优雅要更加荒诞可笑,但他沉默了——不如说是他的气息被隐藏起来了,很快,猫咪和他一起消失在那里。

  这是我停留在这个村庄的第三天。想要找到食物并不难,我身上还携带着余下的一些当地货币,换了干面包和淡水等东西之后,大着胆子带进了城堡,试图将它作为自己的藏身点。

  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得寸进尺,并且有些自大地将自己置身于不知名的危险当中。我对外皆称自己是一个不小心与自己所属的商队走散的外乡人,因为曾被大火烧伤所以容貌不为外人所见,所幸当地村民还算是淳朴和善,又或者这里常有商队来往,他们相信了我这套有点虚假的说辞。

  而从和他们的谈话里我也得知,五天之前这里的确经历过一场大火,幸而当时正值农作物收获,家中能帮上忙的大人小孩基本全在地里,此地又多为一层或二三层的住宅,逃离也很方便,因此没有太多的人伤亡。

  “据这条街头的卡斯特家的小儿子说,这场火是从那个城堡燃起来的,可是那里有近十年都没人住过了!”替我装面包的大叔大大咧咧地开口,嗓门引得几个路过的人都向这里瞟来。

  “嘘——!你忘了吗,当时——”一旁还提着菜的妇人急急忙忙地打断他,大叔立刻露出懊悔的神情,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善解人意地没有再问,将话题转移到今年农作物的收成,一说起这个,大叔又热情起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子,我便离开了。

  再回到城堡里时,仍然不见任何人影,好像昨晚的相遇仅为虚幻的梦,就如同这座看似即将倾颓的城堡,华丽已经落幕,取而代之的是逗留在此的影子和死亡。

  俗话说得不假,好奇害死猫。

  当我在夜幕降临时再看到那位黑影和他的猫时,我几乎有种命已至此的感觉。

  倒并不是说我感受到了他身上死亡的气息——没有那种玄里玄气的东西——或者说有,但是我来不及感受,因为在我放下面包起身的一瞬间,我就被他扼住了脖子,抵在冷硬的墙壁上。

  他力道不大,但仍然让我难以呼吸,我吃力地去看他的容貌,却发现这是一个和我一样藏在黑色兜帽下的怪人,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惨白森然如白骨的面具下反射出星点般的光芒。

  我没有力气反抗,只是伸手抓住他捏住脖颈的胳膊,试图减缓我颈部的压力让我得以呼吸。也不知是不是我看起来实在太弱太没有威胁力,他慢慢松开手,我立即大口呼吸起来,一边吸气一边猛咳不止,无力地一直滑坐在地上。

  “如果我没……咳咳……记错的话,我们好像没仇吧?”我艰难地开口问他,其实我没期待他真的回答我,毕竟我的命刚刚都在他手里随意拿捏着。我抬头想看他,手边却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我下意识低头,猫咪正蹭着我的胳膊,随后又蹲在我手边,像面前的人一样,冷静地审视着我。

  “她很喜欢你。”

  清朗的男声在头顶传来,在空旷的城堡大厅里显得有些惊人的动听,我顿了一下,伸手试图摸一摸猫咪,但她仍然极快地躲开,藏在男人的黑色斗篷后面,探头看着我。

  “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对待一位美丽的小姐要保持尊重的态度。”他再次开口,随后迈步走向那架钢琴,我沉默地看着他,慢慢起身。我再眺望窗外时,发现天边还残留一丝血红,与汹涌着吞噬日光的深蓝色还藕断丝连。日落转瞬即逝,夜逐渐开始噬咬来不及归家的风,以至于等它们急匆匆地向城堡里逃窜时,已经是沉重又犀利的冷,袭向不知名的钢琴家,他黑色的斗篷被微微扬起时,我一瞬间在脑子里猜测了许多他的身份,身形修长高挑,步伐优雅无声,也许是个杀手,或许还特意经过了绝妙的伪装表演方面的训练。

  美丽的小姐跃上琴键,发出不规律的几个音节,随后她卧在无名者搭在琴键上的手旁,那双夜光宝石一样迷人的瞳孔盯着我,似乎在邀请我一起加入这场即将带来恐慌的荒谬的演出,我迟疑了一下,迈步靠近,得到了主角的默许后,站在钢琴的旁边,等待着幕布掀起。

  我从未学习过音乐,却依旧能听出每一个音符连接起来,都拼凑出了莫大的悲哀和痛苦,他几次微微张口似乎想要歌唱,最终只是喉结微颤,静默地抿唇,继续弹奏。

  一曲终了他仿佛如梦初醒,隐于面具下的脸像不断轰鸣着余音的钢琴,似乎就要有什么即将撕裂面具从中挣脱而出——

  几个尖锐刺耳的高音突然响起,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是猫咪突然跳到了琴键上,坐在钢琴前的人依然沉默冷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完美的半块面具像贴附在他面庞生长的白骨,黑色错乱的金属条从顶端延伸发芽。

  他起身转向我,高大的身体立刻拉长阴影,将我彻底包围,逆着光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却又有着即将被狩猎的警觉提醒我,现在应该立刻离开。

  前提是如果我能做到从他手下完好无损地逃出来的话。我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倘若他现在就要动手,那么干脆地割断喉管,就已经是对我的仁慈。但没有,我没有逃开,他也没有举起利刃对着我。

  他的身形突然晃了两下,随后非常干脆地就要倒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却发现他沉得要命,于是只好更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抵住他,吃力地把他放回琴凳上,让他趴在钢琴上。

  昏倒了?难倒是饿的?出于我的职业本能,我立刻去摸他的脖子试探脉搏,还活着,心跳也十分有力,能饿昏过去的人大概也没力气弹琴,我又立即取下面具——我承认有一定的私心在——但没有发现源石结晶。

  看来病灶不在这里。

  照我的经验,突然这样倒下,十有八九都是和矿石病有关,只是因种族甚至地域的不同,每个人突然发病的状况都不一致,在完整检查之前我不好实施什么紧急救治方案。

  于是我只好等待他醒来,在几次确认他的状况后,我断定短时间内他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于是将所有的食物和用瓶子储存的淡水都放在这附近,以便于这个可怜的家伙在醒来时有可以补充体力的东西。

  刺客安静地沉睡着,亚麻色的头发微微遮住他的眼睛,掩盖住紧皱的眉头,仿佛没有病痛缠身,没有不为所知的黑影和噩梦纠缠,耳朵也不再警惕地竖起,而是微微耷拉下来,显得难得的没有威胁性,像猫一样。

  不过本来也就是菲林吧。带着大型猫科动物一贯的危险气息,能见到这么平和的一面算是我运气好,当然也指不定就因为这个被当做是抓住了把柄,就此除掉也有可能。

  不得不说他这一觉睡得稍微有点长,我一直在旁边熬到天都有蒙蒙亮的感觉,他还没有醒,吓得我好几次以为他病情危急马上就要命丧黄泉,结果仍然呼吸平稳,和趴在一边的猫咪一样,一呼一吸的声音都和她的呼呼声重合起来。我心说你倒安稳,最后我实在是熬不住,起身坐在地上,把胳膊和脑袋放在凳子上趴着睡觉。

  结果我才趴下没多久,钢琴上又传来一阵错音,我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刺客迷茫错愕的眼神,我伸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说话,看着放在一旁的面具,警惕地看着我,我立刻回应他的怀疑:“你突然晕倒,我以为是矿石病,才把面具摘下来检查。”

  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这个症状,再不治的话恐怕就会很危险。你以前也这样晕倒吗?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紧紧盯着我,许久才缓慢地开口:“你不害怕吗?”

  我反问他:“怕什么?”

  “一个罹患矿石病即将要死掉的人,你还待在他的身边。倘若今天我死在这里……”

  “你的尸体就会是新的传染源。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医生,我专业对口的。”我顺畅地接上了他的话,还举起一边的瓶子,把水递给他。

  他怔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沉默地看着玻璃瓶中透明的液体来回晃悠,我知道他已经在起疑了,吃力地站起身,没有理会他的动作,反而拿起旁边的面包,撕下一块扔进嘴里,干涩的面包有些难以下咽,因此我只得慢慢咀嚼着,又慢吞吞地把剩余的东西放在他面前:“饿了就吃点吧。”

  说罢我又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说起来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我没有名字。”

  “真巧,我也没有。不过大家一般都叫我博士,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刺客有点迟钝地坐在琴凳上,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向我,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混沌不清,半晌他才微微挪开视线,低声重复道:“博士……”

  “你就像孤魂野鬼一样,不如我们就叫你小鬼?”我善意地询问他关于这个新名字的建议,但他很明显露出了抗拒的神色,迟疑了一会儿,慢慢抬手喝了一口瓶中的水,舔了舔嘴唇,道:“傀影。”

  “什么?”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把玻璃瓶递给我,又道:“就叫我傀影吧。”

  “有点拗口,不过和你倒是很符合,”我点了点头,又指向还呼呼大睡的猫咪,她的尾巴贴着身子蜷起来,偶尔微微地跳动一下,昨晚她应当是这里睡得最安稳无忧的一个,“那么你的猫呢?”

  “她是Miss.Christine,她不属于我。”

【银博】荒芜之地 18

  “我希望我们一开始都能把这场交易的风险和利益都算好。”

  这是卡兹戴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战火簌簌未止,哭喊和低声的咒骂在几个小时前还不绝于耳,现在却已停息了。不过我想比起无尽头的权利与政治纠纷,我更感兴趣的是眼前的这位来自谢拉格的青年。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合作伙伴。”我笑着微微抬了抬手,指尖映着光芒并不稳定的吊灯沉重的昏黄,他冷静地看着我,银色的双眸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叫恩希欧迪斯 希瓦艾什。”

  “你好,希瓦艾什。想必我的恶名已经传遍这里的每一个角落了——阿尔伯特 哈灵顿。”

  “你既然说要将利益和风险说清,那么我想坦诚相待才是最好的选择,对你我都是。”恩希欧迪斯缓缓开口,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显然是并不相信我之前“这个世界太过无趣”的理由。

  “适当的揣摩合作对象的心思也是一门非常重要的课程,希瓦艾什家的小少爷。你只需要知道,我并不是你的赌注中最核心的一步。我既不怕死亡,也无畏最坏的后果。”我仍然笑着回复他,他所能得到的利益我们都心知肚明,风险也早已体现在我臭名昭著的“巴别塔恶灵”的绰号里,实在无须再重复。况且我对他说的话中,也并未有任何欺骗的成分在。

  “恕我直言,这恐怕不是合作的最佳态度。”恩希欧迪斯沉默了一会儿,才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吐出了这几个字。

  “你很有胆量。不过我也会回应你这份气魄,我并未撒谎,希瓦艾什。”

  已经入夜,天空仍然泛着明亮的血红,无尽头的纷争,在这片大陆上已是常态。麻木和反抗都是对待它的最佳应对方式,而我并无选择,从睁眼的一刻我就已经被曾经的自己一把推入另一个战场。我没有赌注,无非是温习了下棋的本领,将整个棋盘转化为泰拉的土地。但只为将军的局毕竟是枯燥又无聊的,我相信即使我故作高深隐瞒我的一切背景和来路,恩希欧迪斯都会选择我。

  因为我们都毫无退路。


  恩希欧迪斯要比我想象的成长得更快,也许没落贵族家的少爷总是有更加坚韧和隐忍的智谋,再加上家中仍有族亲照料,他的锋芒展露得让那些谢拉格的老家伙们措手不及。当然,以他的才智,也早就发现我并不是个能随便把控的人。恩希欧迪斯已经在逐渐掌握谢拉格的兵权,总有一天,他还会试图将我们之间掌控和被掌控的局面扭转过来。

  就像他在谢拉格做得那样好。

  我还没吃过谋略对局上的亏,不过我想等到我马上就要掉进这位小少爷的陷阱里再考量如何脱身就太晚了。长久以来我一直扮演着师长的角色指导他,因而他的所有的弱点也在我的眼里清晰可见,倘若有朝一日谢拉格的大权为他所掌,他是不会放任这么大的一个漏洞不管的。

  此刻他正坐在我对面,嘴角微微带着笑意看着我,一边摘下手套,一边用他惯用的语气道:“老师再多发一会儿呆,我就会觉得是我做了什么惹老师不开心的事。”

  “……真没想到我有朝一日还能得到希瓦艾什老爷一声‘老师’的尊称,”我轻笑了一声,起身拿起旁边桌子上摆着的两罐酒。最近士兵们总是拿这个作为战后庆祝的饮料,刚刚也给我送来了两罐,顺手递给他,“没有别的,凑合着喝。”

  “这里的战争快结束了吧。”恩希欧迪斯接过酒,修长的手指轻叩在瓶口,易拉罐的铁环被拉开,酒汽和金属拉扯摩擦的声音响起,我靠在旁边的柜子上,道:“不会持续太久了。”

  “你是在说战局吗?”他抿了一口,头也不抬,眼神落在桌角,漂亮的眼尾还躲藏着他的野心,我反问他:“还会有别的吗?”

  恩希欧迪斯只是笑了一下,道:“毕竟现在战况正吃紧,卡兹戴尔掀起的战火可是引起了周边国家很大的动静。”

  “作为商人,自然是要关注商业可以继续流通的地域。倘若不小心碰到战火,恐怕一不小心就做了亏本的买卖。”

  “太过急于向外拓展可不是好事。”我没在乎他的话中之意,只是淡淡地这么接了一句,他却笑意不减,又抬眸看向我,尾尖轻轻抬了一下,又搭在他未曾取下的御寒披风上,半晌恩希欧迪斯才又开口,语调却和快要迎来春季的卡兹戴尔的空气同样冰冷:

  “那就祝这场战争快点落下帷幕吧,阿尔伯特。”

  “同样。”


  对于历史来说,三两年的战争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仿佛时间会在死亡中流淌得格外快速,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时间是会在史书合上之后一点一滴不改分毫地变化的。

  我和恩希欧迪斯的关系慢慢从最开始并不平等的合作变为一位手握大权的贵族老爷和众人景仰的王女特蕾西娅的幕僚。

  我没有未来可以作为赌注,只好看着他慢慢踏上属于他的无上荣光,我继续深陷肮脏滚烫的鲜血和哀嚎里,停留在原地。

  恩希欧迪斯 希瓦艾什在逐渐走向我早已确定的那个未来。

  我放纵自己享受即将要迎来最终结局的战争,同时为这笔交易加上了更加暧昧不清的一笔。我和他上了床,任由自己把原本就被侵蚀得破败不堪的人生随手扔进路边的泥坑里。也许我生涩的技巧让恩希欧迪斯感到好奇,又或者他乐于看见我终于对某件事情表现出笨拙,他开始慢慢引导我。

   大概是在引导我取乐彼此的身体。

   战争在王女的落败下结束,也正如我所料,在最后的战争中我重伤之后,就重新被封进石棺。自那之后,隶属特蕾西娅的一干人等,重新建立了一个新的组织,至于过程,都与陷入沉睡的我毫不相干。对于恩希欧迪斯来说,或许这只是一位莫名失踪的战败阵营的人罢了。

  总之,自那以后,他的的确确再也接收不到任何有关我的消息。对待一个下落不明的软肋,我猜想他也不能再做任何举动。而对我来说,则是从一场梦里又陷入另一场梦。